第28章 祈尔遗辉
白月霖没有醒。
星璃娅抱她下楼时,她的手还攥着那块金属残片。血已经在颈侧凝成细线,右肩稍一碰到衣料,眉心便会皱起来,可她始终睡得很沉。呼吸又浅又急,嘴唇比平时白了许多,唯有攥着残片的那只手还留着一点力气,指节泛青,像在水里抓了很久才抓到一件不肯松开的东西。星璃娅每下一级台阶,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轻得过分,仿佛她抱着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捧随时会被风从臂弯间抽走的羽毛。
宿舍外的雪地上蹲满了黑袍人。他们身边的兵刃已经被收走,学院守卫正用绳索把人分成几队。琉玥立在北墙的缺口前,左翼少了一小片羽毛,尾尖不耐烦地拍着地面。
迦尔姆独自站在最后。他腿上的薄冰尚未化尽,走一步便掉下一小块。
星璃娅经过时,他看向她怀中的白月霖。那道目光跟了很久,直到白月霖垂在臂弯外的银发被门廊遮住。
“把他单独关。”星璃娅对守卫说。
迦尔姆将手按在胸前,低下头。守卫要推他,他已经自己朝学院地下走去。
黎敖从校场另一侧过来。他的黑袍沾着雪,手里握着从逃跑者身上截下的一枚枯叶盒。
“东边和南边都有人逃了。”他说,“没追上。”
“先守住扣下的这些人。”
黎敖看了一眼白月霖颈侧的伤,又看向迦尔姆离开的方向。
“里面发生了什么?”
“等她醒了,自己问。”
星璃娅抱着白月霖进门。身后迟迟没有响起黎敖离开的脚步。
琉玥替白月霖换好药,变回小雪狐趴在床边。她本想守着,脑袋点了几次,最后还是枕着自己的尾巴睡着了。临睡前还伸出一只前爪,轻轻按住白月霖垂在床沿的手指,像怕她睡着睡着就冷下去。月光从窗纸渗进来,把一狐一人笼在同一片淡白里,连呼吸的节奏都慢慢变得一致。
窗纸开始泛白时,星璃娅离开房间,独自回到那条走廊。
地上的冰已经化成浅水。骨刃留下的裂缝横在砖面上,几缕断发贴在水里。她沿着白月霖倒下的位置往前找,在碎裂的晶石旁蹲下。
晶石里的黑色已经不见了。碎片之间浮着一些幽蓝光尘,微弱得像将熄的火星。
星璃娅把手伸过去。
最先靠近她的几粒光尘停在指尖,没有落下。她屏住呼吸,让手指悬在光尘上方,像接住一片随时会碎的薄冰。光尘贴着她的指纹微微颤动,忽明忽暗,每一次闪动都透出一丝丝极微弱的热。她转动手腕,藏在体内的云涡随之轻轻牵扯空间。光尘忽然聚拢,贴着掌纹旋转起来,越转越快,却没有一粒被甩出掌心。空气中浮起一股陈旧的焦味,像焚烧过的纸张在雨后又被人翻开。
一冷一热两股力量在她掌中相抵。走廊尽头那扇歪斜的窗框发出细响,刚被风吹起的断发却悬在半空,没有继续飘。
星璃娅收住云涡。
断发落回水里。幽蓝光尘也安静下来,在她掌心凝成一枚结晶。它只有一颗葡萄大小,外沿弯曲相接,光在其中缓慢循环,像一颗缩小了无数倍的活着的星。星璃娅屏着呼吸看它成形——先是一团散乱的光雾,接着边缘开始收束,一条接一条的弧线相互咬合,每合拢一圈便发出一声极轻的蜂鸣,最后所有弧线同时收紧,那枚结晶便稳稳地停在了她掌中。
她用拇指按了按。结晶没有被推开,反而把她指下那一小片水面定住了。水仍在流,涟漪到了那里便绕向两侧。
星璃娅盯着看了一会儿,将云涡的力量再放出一线。
这一次,窗框没有响。
她已经找了许久的东西,竟从迦尔姆的圣器里掉了出来。
走廊外传来守卫换岗的脚步。星璃娅合拢手指,把葡萄大小的遗辉结晶握进掌心。幽蓝的光从指缝漏出一点,随着她的步子回到白月霖的房间。
白月霖仍侧身蜷在床上,受伤的右肩垫着软枕。琉玥已经滚到了床脚,一条尾巴搭在她的小腿上。
星璃娅坐到窗边,摊开手。
遗辉结晶浮在掌上,照亮她腕间的星辰发带。结晶本身没有重量,悬在她掌心上方一指高的位置缓缓自转,每转一圈便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极淡的尾迹。她试着让云涡靠近,两道光在相触前各自晃了一下——云涡的淡紫往后退了半寸,结晶的幽蓝也往回收了一截,像两头初次相遇的陌生兽,警惕地嗅了嗅彼此的气味。片刻之后,它们才试探着靠拢,随后一同稳定下来,两股光在她掌中安静地并肩旋转。
云涡边缘那道反复开合的裂纹慢慢合拢。琉玥不知何时醒了,从床脚探出脑袋。
“能回去了?”
“只能借六星追日留下的路,走这一趟。”星璃娅说,“再远,还是得有星槎。”
窗外那颗黎敖用来示警的星正慢慢淡去。东方亮起一线灰白,校场上的俘虏被分批带进地下,只剩雪上的脚印和被收缴的黑色法袍。那些脚印杂乱无章地叠在一起,从缺口一路延伸到地下入口,雪面上还散落着几截断裂的灰线和一枚半埋在雪中的枯叶面具。
这枚遗辉至少让她有了前往六星追日、再安全返回的办法。
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。白月霖在梦里摸索被角,没有摸到,手指不安地蜷起。星璃娅替她把被子拉回肩头。指背擦过额头时,仍有些烫。
枯叶盒里的东西没有随围城结束。逃走的人会把消息带回去,凤凰王很快也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。
星璃娅收起遗辉结晶。贴身小袋被它映出一圈幽蓝,过了一会儿,光才完全藏住。她把小袋按在心口的位置压了压,隔着布料仍能感觉到那枚结晶在轻轻颤动,像一颗刚被捞出水面的鱼的心脏。
琉玥翻身时,尾巴从床沿滑下来,正好搭住她的手腕。星璃娅没有拨开。
她靠在椅背上,闭眼听着一人一狐的呼吸。等白月霖退烧,再去问那个被单独关押的人。